洪宗礼老师二三事

洪宗礼老师和他的夫人赵明珍老师,都教过我初中语文。赵老师教初二、初三,洪老师则在其间代过-个多月的课。代课上的第一篇课文是文言文、题目为《奕秋》。洪老师、赵若呷当时在泰州中学教师中,算是年轻的一代,我当时在班上大概属于糊里糊涂的淘气角色,并不知道他们已经结为伉俪6洪老师上第一课就提问我,具体内容记不清了,只记得他最后表扬我:“你的那篇《泰山远眺》,写得不错……”我听了又喜又惊:洪老师怎么会晓得我前儿个月的那篇作文的呢?同学们大概见我糊涂得可以,不禁哄堂大笑。现在,我也当了语文教师,有了把学生的好作文当成“热门话题”的经历,回味那笑声,不仅是笑我糊涂,也反映了对老师的敬意和师生关系的亲密无间。回想起来,洪老师、赵老师上课风格不-。洪老师上课深洒惆搅、神采飞扬、声如晨钟、气势夺人,有如词学中的豪放派;赵老师上课娓娓而谈、亲切平易、细致人微、探情周至,有如词学上的婉约派,但是他们都喜欢有表情地朗读课文。讲《奔秋》时,“今夫弊之为数,小数世;不专心致志,则不得也……”,洪老师那抑扬顿挫的声调,乃至用手指向上梳拢头发这口一习惯动作,至今仍留在我的记忆之中。我只读了三年初中。但是后来能够有兴趣、有能力坚持自学,插队十年后又考上大学,成为一名教师,不能不归功于母校的老师们给我打下了基础。

    我当了教师后,洪老师在新的意义上成为我的老师。1986年,我第一次代高中语文。我觉得高中语文教学中,议论文写作教学是重点、难点。当时,我们学校的校长郑万钟老师正在大力提倡“思维训练”,于是我产生了将议论文写作教学和思维训练结合起来的想法。暑假中,我第口-次到洪老师家,向他请教。洪老师在生活上很不讲究是出了名的。他家住得不宽敞,装饰极其简单:地上涂的的是地板漆,客厅里放一张老式八仙桌,会客、吃饭都都在这里一-一直到现在,还是如此。他穿了件圆领汗衫,上面还有一连串的小洞。他听了

我的想法,转身到书房里拿出他的《写作与辩证思维》,题了字,送给我。随即滔滔不绝地谈开了:语言和思维是同步发展的。学生的听说读写能力的发展,都离不开思维能力的发展。叶圣陶先生说过,想是总开关,想得好,才能写得好,他指指送给我的书:“这书是几年前写的,主要是谈辩证思维,谈哲学。哲学是培养智慧的学问。做老师,光教课不行;要有思想,首先要读点哲学的书。《矛盾论》、(实践论),我读了受益匪浅……”他喝口白开水,滋润一一下干燥的嘴唇,话锋一转:“北京的刘础础、高原,他们搞了一个‘观察、分析、表达’三级训练,你可以和他们联系联系,博来众长嘛……”这次长谈,洪老师未必有什么印象了,但却使我坚定了自己的信念,同时也掌握了从事教学科研的基本方法。

    这次长谈,也使我领略了洪老师的谈话风格,滔滔不绝,气势夺人;句句话不离中心,几乎没有什么客套、寒暄。当然、熟悉他的人鄙会知道,心无旁骛、高效求实,也正是他的工作作风。1991年一月,他在扬州召开实验教材教学工作会议,组织了十多节观摹、评比课。准备报告一组织开课、评课,安排会务。接待来自各地的专家、名教师,——晚上12点多,他房间望还坐满了人。已是早春季节,洪老师仍然披着一件棉夹克,穿着厚厚的高领绒线衣,实在是“不合时宜”了。他端着水杯,-边不停地和人谈话,一边不停地喝水。他

一直患有胆石症,当时又感冒,但是黑瘦的脸上,毫无倦意。有人在一旁议论,担心他这样会累垮。扬州教科所徐所长笑道:“‘十年磨一一剑’,最艰难的时候,他已经挺过来了。”是的,我以前也曾听徐所长他们谈过,刚开始搞实验,既缺经费,又缺人手。为了争取各方面的帮助,风尘仆仆奔走在外,住的是最便宜的旅店,吃的是最便宜的饭菜。一次在北京,错过了饭市,几个人只好就着白开水啃干粮。没有那百折不挠的精神,确实是难以“挺过来”的。我初中一年级的语文老师李人伟也不无敬意地对我说起过,洪老师有一次操劳过度,突发轻度脑缺皿。但是病情稍有好转。他立刻就夜以继日、投人紧张的笔耕之中。这数百万字的教材,凝聚了他多少心血和汗水!大伙称他“拼命三郎”,实在名副其实。“曾经沧侮难为水”.组织这类教研活动,在洪老师来说,真是不在话下、小菜一碟了。那天晚上,十二点半钟,我告辞了。他抽身送我到走廊里,郑重他说:“小蒋,我要提醒你。据说你要申报‘市中青年专家’,这未尝不可。不过你还年轻,不要把这些看得太重。关键是要实实在在于出成绩来。”当初,我支吾若答应了;不久,他打电话给我,。又特意再次提醒我。时至今日,我才体会洪老师这番话的苦心。他自己把事业看得高于一切,自然也希望他的学生如此。过分看重名利,都可能影响事业的发展。体会到老师的这番苦心,我心中不免有些负疚:他当时忙成那样,还关心着我,而我可能还流露出一点不快。可是洪老师却似乎早已将此事忘得一干二净。在他心目中,让我们年轻人很好地发展,也正是他事业的一部分,得到他忠告的,又何止我一个啊!

    最近一次见面,是今年二月底在南京参加江苏教育出版社召开的写作教学研讨会。我们几个四十来岁的所谓“年轻的特级”,正谈得热闹,外面有人喊:“洪老师到了。”于是大伙不约而同地拥到他房间里。洪老师还芽着那件棉夹克,里面是那件高领的绒线衣。大伙围着洪老师坐定,继续谈开了。他对我们的情况都熟悉,谈话也还是那种风格:没有什么寒喧客套,三句话不离“老本行”。正谈碍热闹,朱泳  老师也到了,于是洪老师和我们一起,又拥到朱老师房间里,我和朱老师住在一起。其他人渐渐散去,洪老师、朱老师又交谈起各自的工作。朱老师正忙于编写人民教育出版社的高中必修课教材和选修课教材,洪老师正忙于“中外母语教材比较研究”。这是国家教委“九五’重点课题。洪老师说,他已经搜集、购买到了许多国家的原版教材,约请南京大学、南京师范大学等许多高校的教授参与其事,准备出一套系列丛书,其中有各国语文教材选粹,各国语文教材、教法的综合介绍、评价,各国语文教材的比较研究,等等,到目前为止,已经投资数十万元。谈话间,朱泳  老师解

开他鼓鼓囊囊的背包,拿出几大本书,有香港的语文教材、香港语文教学研究论文集。这是他到香港参加会议背回来的,送给洪老师。看看洪老师,他不时习惯地用手向上梳拢一下头发,头发已经花白子,他的脸依旧那么黑瘦。尽管他不轻易流露什么感情,但是我分明感觉到,他周身依旧沸腾着青春的热血,让他周围的人不由自主地受到他的感染。他和朱老师,在语文教学领域,可谓各擅胜场。他们的气质、性格、待人接物的风格迥然不同。但是他们的确是知己。我想一,真正把学术、事业看得高于-切的人自然会达到冯友兰先生所说的那种“天地境界”;他们的相处,自然田会达到那种境界。我曾有幸得益于国内许多著名学者:顾黄初教授、彭漪涟教授、朱智贤教授、林崇德教授、蒋孔阳教授、膝守尧教授……。我觉得得益最深的,就是感受到了他们所达到的那种境界。我原来一直在想:洪老师与人交往,往往不做雕饰,不讲客套,但是国内语文教学界的同仁,大部成为他的朋友--一这也正是他事业有成的重要原因之一一--原因何在呢?看来答案就在于此。

    南京的会,洪老师开了一半,就匆匆忙忙要赶回泰州。中午吃过饭,他要我陪他去街头转一转,想买点吃的给孙儿,买件春秋衫给赵老师。赵老师先是脑肿瘤开刀,后来股骨骨折,现在虽能行走,但很少出门。转了一圈,衣服没买成,他不在行,我也不在行。他买了一盒茶叶、让我带给田如衡老师,向他问好。田老师是我们学校的语文特级教师,7O多岁了,曾经帮洪老师编过教材。  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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